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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1期青年作家
 

班宇的分身术

 
周荣

班宇?#36797;?#26377;如下几种身份

专业从事书籍策划出版多年的理工男

翻译格林厄姆·格林的安静的美国人科普书籍历史与社会——自然灾害的跨界翻译者

为爱摇通俗歌曲新视线等刊物撰写乐评的专业级音乐发烧友“毒舌”乐评人

在豆瓣阅?#36797;?#36830;载“东北疯食录”“工人村故事集”具有超高人气的骨灰级网络写手

一年之间以眼花缭乱的速度“霸”遍收获当代小说选刊等重量级刊物的新锐小说家

分身有术的班宇以迥异的面孔娴熟而轻盈地穿梭于各种文化地带游刃有余虎虎生风班宇把他的分身术也带到了写作中他的小说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与当下之间逡巡游走写下岗工人的落魄把一个个被历史风暴掀翻在地的无辜者扶起掸落强加于他们身上的污浊赋之予体面与尊严写当下生活中的失意者边缘人道尽生活的无奈与无常人间的冷暖与炎凉兜兜转转在绝望的尽头?#19994;?#27963;下去的理由于我而言班宇小说更多了一重关己的意义他激活并刷新?#23435;?#22312;沈阳这个东北重工业城市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带领我重新打量理解这座城市——关于铁西关于历史关于命运

沈阳市府广场的东南侧坐落着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恒隆大厦三百五十米高八十八层世界第三的双子对称设计四十米高的皇冠造型一串醒目的数字足以让这座庞然大物在高楼鳞次栉比的市府广场笑傲群雄夕阳西下薄?#40657;?#20901;站在大厦的顶层四周望去八车道宽的青年大街上人车川流不息凌空飞跃的高架立交四通八达向南五里河的高楼大厦与天际线在远方融为一体向北北陵公园一望无际的郁郁?#20889;?#24432;显着这座城市的历史?#33258;̣?#21521;东层峦叠嶂的山脉绵延起伏那是棋盘山如果天气好的话还能看得更远石油城抚顺都可以看见向西跨过火车道是联合国评定的全球宜居示范区铁西生在沈阳长在沈阳的班宇牢牢地把他的故事锁定在铁西区

作为社会主义工业体系与工业文化的原初空间东北与沈阳浓缩并承载了二十世纪国家革命与人民解放的厚重历史沈阳的铁西区曾经被称为东方鲁尔这里汇集了沈阳不是新中国工业体系的精英力量不到四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曾经聚集了近千家工厂拥有三十多万产业工人新中国以后工人阶级作为历史的主体对应着社会主义国家的身份建构——即通过“阶级-国家”主导的阶级认同凝聚共识围绕着工业建设与工人阶级当代历史完成了关于现代民族国家的想象与认同在计划经济体制中工人阶级具有经济力量与政治力量的双重意义但是随着历史车轮的?#21335;?#26131;辙九十年代迅速驶入现代化的快车道社会主义工业体系顷刻间分崩离析产业工人也从国之主体沦为时代的弃儿从“工人阶级老大哥”跌入“下岗工人”行?#23567;?#29677;宇的小说把叙事的起点设立在九十年代那个决定几十万人命运的历史关节点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说:“有谁?#26377;?#24247;之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20998;?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而那些在一纸令下无家可归的工人恐怕连慌乱惊恐抱怨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必须马上从熟悉的岗位卷起铺盖投身未知的市场为明天的饭碗孩子的学费寻找着落这种遭逢中看到的恐怕不仅有世人的真面目还有历史冷酷无情的真面目吧盘锦豹子?#20998;?#30340;印刷厂工人孙旭庭像豹子一样敏捷灵活“以刻苦钻?#23567;?#28909;情上进的主人翁精神”硬是组装完成了冒充进口实则技术落后的印刷机厂里允诺的奖励却并没有兑现工厂经济效益不好?#31181;?#21160;做市场跑销售揽业务却意外碰了法律红线关进了派出所下岗后经营彩票站维持生活又由于前妻的原因被高利贷找上门索债面对堵在家门口要债的终于“孙旭庭昂起头颅挺着脖子奋力嘶喊向着尘土与虚无以及浮在半空中的万事万物那声音生疏并且凄厉像信一样它也能传至很远的地方在彩票?#23613;?#21360;刷厂派出所独身宿舍或者它并?#28784;?#36828;的家乡都会有它的阵阵回响”这是这个?#24597;?#34987;生活碾压的中年男人唯一的一次愤怒指向无端被操控的宿命被践踏的尊严与孙旭庭一样被逼向命运死胡同的还有孙少军枪墓李承杰空中道路许福明(逍遥游)以及工人村中无数的无名者小说并没有到此为止而是朝向更尖锐的刺去历史的不幸没有到孙旭庭孙少军这一代为止他们的后代还在持久地承受着历史的阵痛枪墓?#20998;校盖?#23385;少军被处以极刑儿子孙程带着难以愈合的创伤四处漂泊期间遇到伤害?#30422;?#30340;仇人动心的姑娘却始终无法抚平伤痛“在所有人醒来之前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只能独自走完”历史并没有终结反而以愈加明晰的面目在场?#22836;?#30528;惯性的力量如果说写作的意义在于对抗遗忘谁又能拯?#20154;?#31243;呢他心中积压的无法释怀的“怕与恨”是否有化解的渠道他需要那个迟到的正义是否还有可能出现或者如作者所言“他的眼前就是那道?#22368;?#20182;必须要走进去才能看见光里面有什么”如果光里面?#25925;?#26080;尽的虚无与黑?#30340;أ?/p>

在九十年代的书写中下岗工人?#24378;?#30333;的盲区他们或者被无视或者作为可有可无的部分一闪而过或者作为苦难叙事中“被看”或“被消费”的载体九十年代的叙事框架中似乎确?#24471;?#26377;一个合适的位置安放这个数目庞大却面目不清的群体在文学史脉络中有两条清晰的处理九十年代的路径一条是“回归日常生活”还日常生活以合法性从八十年代耽于理想的呐喊转向实际功利的计算新写实小说即在这个谱系中?#28784;?#26465;是在“市场正义?#26102;?#31070;话”观念支配下的写作白领文化中产阶级自由竞争世界主义成为最能安抚人心的意识形态私人化写作和女性写作?#24378;?#20197;划入此路无论哪条路径都没法容纳下岗工人这个群体之于前者下岗工人恰恰被抛出了日常生活的轨道之于后者下岗工人“天然”携带的社会主义文化血统正与之背道而驰针锋相对中国在近几十年的高速发展中连续发生几次激烈的社会变革每一次社会变革都像列车的急转弯能够平安到达下一站是?#20197;?#30340;而每次急转弯都有很多人被甩出去当我们平安到达时也应该?#20146;?#37027;些在路上被甩出去的人下岗工人作为体制变革的牺牲者政治上的失语者社会上的边缘者写作也许是最有效的方式把他们从冰冷的历史档案?#20889;?#25438;还之以血肉之身因此班宇?#38405;?#22330;变革那些下岗工人的书写一方面拓宽了已有写作对九十年代的呈现与认知另一方面也是?#38405;?#20123;被甩出历史列车的人迟到的敬意作为85后写作者对这一场以“现代化”的名义重组生活的浩大变革保持着非常的敏感和自己特别的看法让他?#19994;?#20102;与当代史文学史对话的有效切入口

工人村这个反复在班宇小说中提及的词汇在CBD步行街金融中心商?#22478;?#31561;具有鲜明时代性的划分区域功能的语词面前?#32536;贸?#26087;而不合时宜工人村曾经是工人聚集生活的地方但又与今天的商业住宅小区不同这里不仅有住宅还有幼儿园学校医院文化宫图书馆活动中心几乎具备?#23435;?#31995;日常生活的所有功能这种生活形态像一张网把工人个体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同时也是工人社会地位与福利保障的物?#39542;?#30784;上班是工友回家是邻居工厂与工人村在日常与生产两个领域把分散的个体聚拢为群体的力量工人工厂工人村三足鼎立支撑起“工人阶级”这个想象的共同体反之当工厂走向衰落时又拉动了工人村的衰落两者聚合的力量撕裂了作为“阶级”意义的工人群体随着城市区域功能转型城市化改造的到来工人村的面积日益缩减被围困于城市边缘的一?#24688;?#29677;宇如是记录了工人村的变迁

工人村位于城市的最西方铁路和一道布满油污的水渠将其与外界隔开顾名?#23478;?#24037;人聚居之地村落一般的建筑群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兴建只几年间马车道变成人行道?#31169;?#21464;成苏式三层小楼倒骑驴变成了有轨电车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俄罗斯外宾?#21019;?#21442;观学习家家户户?#21512;故?#31934;神面貌盛情款待?#22581;?#30524;睛的?#21414;?#23376;竭力推广自家卓越的生活方式几位来考察的外宾日日恍然大悟受益良多回国后每年冬季开始渍酸菜包饺子唱小拜年

万物皆轮回凡是繁荣过的也必将落入破败进入八十年代后新?#38454;?#23429;鳞次栉比工人村逐渐成为落后的典型独门独户的住宅更接近时代一门几户的工人村旧居刚入住时相敬如宾时间长了矛盾显现油盐水电等不起眼的小事相互之间也能打得不可开交更有甚者?#25913;?#36744;明争暗斗时儿女辈却?#21040;嶂?#32974;仇恨的种子进一步散播一笔算不清的糊?#31354;ˡ?/p>

九十年代里生活优异者逐渐离此而去住上新楼而这些苟延?#20889;?#30340;廉价社会住宅居然也变成古董待价而沽所有人都在等待拆迁拿些补偿款或者换个新居从而改善一下生活条件街对面楼龄更轻的已经拆完并开始重建但至今还没有拆到这里原因是住在工人村里的老弱病残居多这些落后于时代半个世纪的人是天然的钉子户比起那些离开的恶仍住在这里的人们想得到的要更多一些毕竟他们所拥有的?#30343;?#19979;这?#23849;戏孔?#36825;是最后的?#30528;疲?#19981;打得惊天动地一点是?#35805;?#27861;翻身的工人村

50—80—90年代工人村从繁盛到?#26032;?#20877;到衰败的时间路线吻合着?#26377;?#20013;国成立后社会主义体制到新时期的现代化方案再到市场经济的全面到来这一路下来产业工人不断被驱逐出社会中?#22856;?#21488;及至边缘化工人村的衰落也意味着社会主义工业人口日常生活的全面陷落工人村里的居民从响当当的工人老大哥变为“老弱病残”“天然钉子户”其中有倒卖古董的开皮肉生意黑店的?#21543;?#24324;鬼跳大神的离了婚开出租的宿命的力量具有强大的繁衍力工人村的孩子不务正业赌博打架气死?#25913;福?ldquo;黑社会?#38469;?#36825;座楼的儿子”暴力催生暴力黑暗未必催生光明工人村不但丧失?#23435;?#20135;阶级的“先进性”更不具有日常合法性成为暴力愚昧黑暗的滋生地在长达九个小时的纪录片铁西区?#20998;校?#38081;西区也?#36335;?#26159;由工厂与贫民窟构成的孤岛鲜明地区别于其他市内五区于是一种新的逻辑与话语生成工人村之于去工业化的铁西铁西区之于去工业化的沈阳东北老工业区基地之于市场经济的全国构成一种异质/主流的关系前者是后者应该予以清理的历史“包袱”曾经过往的深度历史则在这种差异化断裂式的话语中被抹平今天一部分保留下来的工人村作为文化活动区铁西区的工厂被开辟为博物馆“?#26222;?rdquo;地保持着五十年代生活与生产的“原貌”丰富的历史就这样以“?#23576;?rdquo;“艺术”的方式压缩于扁平的特殊空间里以文化消费的名义具有了某种诗意但个体的伤痛显然?#30343;?#36825;种?#23576;?#19982;诗意所能包容的参观者无法在其中感受到丝毫漫天冰雪中北方的热血与哭嚎

稍后的山脉从?#26519;?#30340;历史叙事中抽身转向文体的实验与开拓对这部作?#20998;?#20110;当下写作的意义做出准确的判断为时?#24615;?#20294;它的出现验证?#23435;?#30340;一个粗浅观感班宇骨子里是一个?#30830;?#23567;说家班宇对文体的探索意识在枪墓工人村空中道路?#20998;幸?#38706;?#22235;ߡ?#27946;水之年盘锦豹子逍遥游已经呈?#33267;?#29677;宇写实风格叙事的娴熟技巧闪转腾挪中干净利落的情节铺陈在蓬勃与诗意间恣意流淌的语言浸透着世俗烟火气的方言对话充满反讽隐喻意味的冷峻意象但年轻的小说家并不打算在常规稳妥的叙事中盘旋良久对形式的敏?#23567;?#23545;极致的追索推动写作不?#26174;?#36807;传?#25215;?#20107;的舒?#26159;由由?#20877;?#30001;e?#25351;向未被抵达的更深远的精神之地空中道路?#20998;?#20197;第一人称“我”和第三人称交替展开叙事空间第三人称?#24425;?#24037;人班立新和李承杰从工厂繁荣到衰落期间个人命运的浮沉第一人?#26222;?#22312;两个人的儿子的视角呈现评价?#30422;?#19968;代的生活片段穿插的视角重新缝合了两个断裂的时代空中道路的神奇设计讲解?#24230;?#29926;戈医生的桥段工人的福利度假骤然来临的改革小说通过一系列具有强烈隐喻性的情节在波诡?#26399;?#30340;历?#20998;写?#25438;出平凡个体的尊严与情义小说中不断提到的雨果巨著?#27602;?#19977;年像一面镜子?#21543;?#30528;历史提?#28814;?#35835;者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20048;?#20041;”远未降临之前拒绝遗忘的书写是最后的道德底线枪墓选用小说嵌套小说的叙事结构虚虚实实遮遮掩掩中人物内心的伤?#20174;?#25379;扎历历在目字?#31181;?#24515;当“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主人公面对曾给自己家庭带来灭顶之灾而今颐养天年的老夫妇?#31449;?#27809;有扣响复仇的扳机也留下了迈向新生的一线生机唯有不忍才可救赎群像式写法文学史早有珠玉在前工人村胜在对?#28216;?#26001;驳的历?#20998;幸?#34542;生长肆意丛生的破坏力的捕捉班宇像一个玩抓娃娃的游戏顽童不断挪动调整抓手位置?#20197;?#30340;是他运气足够好每次都能收获多多于是他想更大胆地尝试山脉把文体形式推向极?#38534;?/p>

山脉?#37057;?#20102;多种文学门类五节分别由文学评论神话人物访?#28014;?#26085;?#24688;?#23567;说片段构成每节的内容?#35753;?#26377;思想上的连贯性也没有清晰的逻辑关系五个章节?#35748;?#20114;独立彼此游离又潜隐着草蛇灰线伏?#26159;?#37324;的照应小说的核心或线索是一个叫班宇的写作者与他创作的一部叫“山脉”的小说——没错班宇?#19981;?#25226;自己写到小说里这已经?#30343;?#31532;一次小说几乎没有任何完整的情节出场的人物形形色色却没有在情节和故事上建立起关系关于小说的评论对作者的采访作者的日?#24688;?#23567;说的部分片断构成了整部小说的主体但读者又并不能获得关于班宇与山脉的任何明确信息这一节中似乎肯定性的内容和信息又被下一节证明为是徒劳或错误的文本中充斥着大量情节的缺失与裂缝整个故事笼罩着迷雾一样的气氛甚至可以说山脉是一个反小说的作品作为一个具有实验性?#30830;?#24615;的开放文本小说叙述的重?#20174;?#32544;绕?#24616;?#19968;样的结构不确定的意义表达为?#19981;?#26234;性阅读的读者提供了挑战已有美学经验的空间?#21512;不?#21465;事?#24616;?#30340;可以在其中读出孙?#20107;?#26684;非甚至博尔赫斯的意味?#19981;?#39532;原洪峰的可以从中获得真实与虚构交织的混沌?#23567;?/p>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30830;?#25991;学以石破天惊的姿态在新时期刚刚松动却依然僵硬的文学版图上?#24597;社?#19968;反常规打破?#23435;?#23398;与现实之间严谨刻板的?#20174;?#20851;系从而在认识论层面上为写作和作者敞开了自由的空间更在美学意义上使文学文体得以从千篇一律的八股模样中脱身获得与内容相提并论的重视对于新锐作家?#30830;?#20316;为一种精神首先意味着重铸小说观念的能力反抗传统小说技法的勇气能否在文本与现实之间建立起新颖而有效的连?#26377;?#24335;能否在现有文学规范之外开疆辟土在任何时代?#38469;?#34913;量一个作家才华与想象力思想锐度与气象格局的重要尺度班宇与山脉一同呈?#33267;?#24180;轻写作者的可能与勇气可以想见山脉会面临着两极化的批评?#21512;不?#30340;人会着迷?#20004;?#20854;中甚至像我一样拿着铅笔在各章节中勾勾画画寻找解开文本众妙之门的线索乐此不疲不?#19981;?#30340;人读不到十行马上扔到一边拾起手机

新历?#20998;?#20041;早已告诉我们重要的?#30343;?#35805;语?#24425;?#30340;年代而是?#24425;?#35805;语的年代在班宇这里“?#24425;?#35805;语的年代”与“话语?#24425;?#30340;年代”同等重要前者是立场与方法后者是对象与客体前后参差对照前者意味着作者贯通历史的立场取向其中已经隐含了重释与反驳的意味后者意味着作者对非主流或行将遗忘的历史的价值肯定班宇现有的写作中对历史的处理一般回撤到九十年代沿着这条路更深远的还指向新中国以来的社会主义文化经验与工业文化体系以及对这种文化经验复?#26377;?#30340;更全面的理解与处理这样的?#30001;?#23545;于班宇?#24378;?#33021;与必要的有理由期待已经站在历史节点上的年轻写作者更大步地向后向后直至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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